第275章 王海的近况 (第1/2页)
夜色深沉,霓虹灯光透过污渍斑驳的玻璃窗,在狭窄的房间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王海从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坐起身,动作牵扯到腰背,一阵酸疼让他皱紧了眉头。他揉着惺忪的睡眼,看向床头那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、指针夜光的廉价闹钟。凌晨四点二十七分。
又醒了。几乎每天都是这个点,像被设定好的程序,无需闹钟,准时从混乱、压抑的梦境中挣脱。梦里总有水,冰冷刺骨的海水,或是无边无际的、让人窒息的黑暗。更多的时候,是林国栋那双眼睛,年轻,清澈,带着最后时刻的茫然和绝望,在漆黑的背景里静静地看着他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每一次,他都会惊喘着醒来,浑身冷汗,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狂跳,像要撞碎肋骨逃出来。
他坐在床边,粗重地喘了几口气。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,混合了隔夜食物的馊味、劣质烟草的焦油味、汗味,还有这栋老旧楼房本身散发的、如同陈年灰尘般的腐朽气息。这是城中村一栋自建楼的顶层阁楼,面积不到十五平米,倾斜的屋顶低矮压抑,夏天闷热如蒸笼,冬天阴冷似冰窖。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墙皮剥落的纹路,白天也难得见到阳光。
这就是王海现在的“家”。或者说,栖身之所。一个远离市中心,远离他过去所有熟人、所有“体面”生活的角落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。好像是从离开那个单位开始的?不,更早,是从那件事之后,从他跟着郑怀山,昧着良心,在那些材料上签字盖章,看着那个叫林国栋的年轻人被一步步逼到绝境开始的。不,还要更早,从他第一次收了不该收的钱,第一次帮郑怀山办了不该办的事,第一次在良心和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开始的。
这些年,他像坐过山车,不,是跳楼机。跟着郑怀山的时候,他也算风光过。郑怀山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油水,就够他活得比普通人滋润太多。房子换了大的,车子换了好的,老婆孩子穿金戴银,亲戚朋友面前也颇有面子。那时候他觉得,跟着郑老板,有前途,有“钱途”。林国栋的事?那是他不懂事,得罪了领导,自找的。他王海不过是听命行事,混口饭吃,有什么错?
可后来,郑怀山倒了。不是一下子倒的,是慢慢失势,被边缘化,手里的权柄一点点被收走。树倒猢狲散。他王海这个“猢狲”,自然也没了好下场。新来的领导不待见他,知道他以前是郑怀山的人,给他穿小鞋,明升暗降,最后找了个由头,让他“提前退休”了。说是退休,其实就是变相赶走,待遇差了一大截。
没了那份“体面”的工作,没了郑怀山那若隐若现的“关照”,王海才发现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年纪大了,没什么过硬的本事,又背着“前朝余孽”的名声,正经单位谁肯要他?做生意?他没那个头脑,也没那个本钱。早些年跟着郑怀山捞的那些钱,一部分被他挥霍了,一部分填了老婆孩子越来越大的胃口,还有一部分,投在了乱七八糟的“项目”上,血本无归。
坐吃山空。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多。老婆嫌他没本事,赚不来钱,天天跟他吵。孩子大了,要钱的地方更多,上学、找工作、买房子、结婚……哪一样不要钱?他那点积蓄,就像阳光下的冰块,迅速消融。争吵,抱怨,然后是冷漠。终于,三年前,老婆带着孩子,跟他离了。房子判给了老婆孩子,他几乎是净身出户,只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微薄的存款,被赶了出来。
亲戚?朋友?他落魄后,打过几个电话。一开始还能敷衍几句,后来,不是不接,就是“在忙”、“不方便”。人情冷暖,他算是尝透了。那些以前围着他转,王处长长王处长短的人,如今看见他,要么装作不认识,要么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或鄙夷。他知道,自己在他们眼里,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,一个可怜的、没用的老废物。
他租过几次房子,越搬越远,越搬越差。从小区搬到公寓,从公寓搬到城中村,最后,就只剩得起这顶层阁楼了。每个月的“退休金”,扣除房租、水电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,所剩无几。烟从几十块一包的软中华,降到十几块的红塔山,最后是几块钱一包的、呛人的劣质烟。酒也不敢多喝了,偶尔买点最便宜的白酒,就着花生米,在昏暗的灯光下独酌,越喝心里越苦,越喝越想起以前的风光,想起林国栋那双眼睛。
他现在在一个物流仓库当夜班保安。这工作还是托了以前一个早已没什么来往的远房亲戚的关系,低声下气求来的。工作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主要工作就是在仓库区巡逻,盯着监控屏幕,防止小偷小摸。工资低,工作枯燥,还要忍受夜班的煎熬和对身体的影响。但对他来说,这已经是一根救命稻草。至少,这份微薄的工资,能让他交得起房租,吃得起饭,买得起最便宜的烟。
他需要这份工作。他不敢想象失去这份工作后,自己会怎么样。流落街头?去捡垃圾?他不敢想。所以,即使腰背因为久坐和夜班越来越疼,即使白天睡不着、晚上强打精神的痛苦日益加剧,即使仓库主管和那些年轻搬运工偶尔投来的轻视目光让他如芒在背,他还是咬牙坚持着。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,死死抓着这份工作,尽管他知道,这块浮木也在慢慢腐朽。
闹钟指向四点四十。他必须起床了。夜班保安早上六点交班,但他需要提前一点去,打扫一下值班室,整理一下交接记录,免得被那个挑剔的早班保安说道。而且,从这城中村走到那个偏僻的物流园,要将近一个小时。他舍不得坐公交车,那两块钱,能买两个馒头当一顿早饭。
他动作迟缓地爬起来,套上那身洗得发白、袖口已经磨损的深蓝色保安制服。制服不太合身,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因为消瘦而显得佝偻的身体上。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、模糊不清的镜子,他胡乱抹了把脸,用缺了齿的塑料梳子梳了梳稀疏花白的头发。镜子里的人,面色灰黄,眼袋浮肿,眼神浑浊,嘴角向下耷拉着,一副愁苦而麻木的表情。这就是王海,五十八岁,看起来像六十八。
他拿起桌上那个磨掉了漆的旧铝饭盒,里面是昨晚吃剩下的、已经冷透发硬的半盒米饭和一点咸菜。这就是他的早饭兼午饭。晚上值班时,如果实在太饿,仓库角落的自动贩卖机里有最便宜的饼干,但他很少舍得买。他拧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塑料水瓶,灌了点自来水。然后,他检查了一下裤袋,里面有几个硬币,是他今天全部的活动资金——如果下班回来实在饿得不行,或许能在巷口摊子上买个一块钱的馒头。
他锁上那扇薄薄的、一脚就能踹开的木板门,挂上一把生了锈的旧锁。其实里面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,最值钱的可能是那台二手小电视机,还是黑白的。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锁上,仿佛锁住的不是门,而是他那点可怜的、仅剩的安全感。
走下狭窄、昏暗、堆满杂物的楼梯,穿过弥漫着清晨湿冷空气和垃圾酸腐气味的巷子。城中村已经开始苏醒,早起的小贩推着车,发出吱呀的响声,偶尔有倒夜壶的老人,咳嗽着走过。王海低着头,缩着肩膀,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快步走着。他害怕遇到熟人,虽然这里几乎不可能有他过去的熟人,但他还是害怕,害怕任何可能让他想起过去的目光和交流。
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他早已习惯。脚步沉重,腰背的酸痛随着行走一阵阵传来。他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不愿意想。想过去,只有痛苦和恐惧;想未来,一片漆黑,毫无希望。他只能像一具行尸走肉,麻木地向前走,走向那个能给他提供一顿晚饭和栖身之所的仓库。
天色渐渐亮了一些,但铅灰色的云层很低,预示着可能又是一个阴天。快到物流园时,他路过一个报亭。晨报已经摆了出来,头条新闻的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印刷着。王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,脚步猛地顿住了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标题是:《昔日“能人”郑怀山主动投案,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》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郑怀山涉案金额特别巨大,情节特别严重,并涉及多起陈年旧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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